《玄奘西游记》 第二讲 皈依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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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记》第十一回中说玄奘“转托尘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罗网。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也许这一切坎坷遭遇都是小说中的杜撰,但有一点是接近历史真实的——玄奘确实是在年少之时就剃度出家了。玄奘出身官宦家庭,他为什么会年少出家?是什么样的机缘,使他执著于佛门求学?他又是在怎样的情景下剃度的呢?

    话说陈光蕊和仆人的尸体被贼人抛入洪江后,仆人是很平凡的人,因此尸体抛下去之后便随江水漂走了;而陈光蕊是当朝状元,又是未来玄奘的父亲,非同寻常,所以他的尸体一掉进江里就沉在水中不动,也不随江水漂走。按照中国的传统民俗,无论是天上、地上,还是地下、水底,都有一套政府体系,基本上是人间的翻版。洪江底下最高的首长就是龙王,龙王手底下又有很多替它维持秩序的,有一个巡海夜叉,听闻噗通声响,见水上掉下个人来沉在那里不动,就回去报告龙王,龙王吩咐把尸体移来,一看之下,便认出他是新科状元陈光蕊。

    事情发展至此,读者诸君想必已经猜到,龙王就是那条金色的鲤鱼,不知怎么被一个无知的渔夫弄上岸来差点给熬成鱼汤。现在龙王一见眼前是救命恩人,赶紧发正规文书,到洪州的城隍和土地那儿问城隍老爷和土地爷取陈光蕊的魂魄。待魂归原体之后,龙王问起事情的原委,陈光蕊便把被害的过程说了一遍。龙王听后,遂让他服下海底的顶级美容产品——定颜珠,尸身留在水底几十年,可保容貌不变,以待来日还魂报仇。同时陈光蕊的魂魄既已归来,龙王便又就地安排给他一个水府督领之职,负责管理夜叉。

    此时在岸上,刘洪已经带着殷小姐到江州去上任。看来这刘洪还真不是一般的贼,因为在《西游记》的这段记载中完全没有反映他当官不称职的文字,反而留给大家一个印象,就是他非常勤勉,勤于公事,酷爱出差。经常动不动就出差,而每逢他出差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事情发生。

    一天,刘洪因公出差,殷小姐正逢临盆生产,疼晕了过去。在她晕倒在地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直呼其小名“满堂娇”,自称是南极星君,是观音菩萨派来报信的,说她腹中的孩子乃是观音送子,来日必定声名非凡,绝非等闲,令她好好地把这个孩子养大。千万不要让贼人刘洪知道,否则他一定会杀害这个孩子。至于陈状元则已被龙王救了,将来一定有夫妻团圆、父子同聚的一天,切记切记。

    温娇清醒之后,牢牢记下这些话,并生下了腹中的孩子,即未来的玄奘。玄奘出生后,刘洪出差归来,一看孩子相貌堂堂,自己贼眉鼠目,必非己出,便想把他淹死。殷小姐连声允诺,只道刘洪远行方归,暂歇一日,明天再淹死不迟。刘洪素来对殷小姐百依百顺,便也不反对。次日一早,按照殷小姐说的应该把玄奘淹死,但是刘洪又有个公差,火急火燎地跑了。殷小姐无奈之下,便找了一件衣衫,把刚生一天的小玄奘包起来,咬破手指写了一封血书,将婴儿父母的姓名和被逼送走孩子的缘由写在其中。写完以后,殷小姐又做了一件常人想不到的事情——她居然忍着巨大的悲痛,把玄奘左脚的小脚趾一口咬了下来,怕的是将来血书一旦被水冲走,孩子会沓无踪迹,咬下左脚的小指,好留下一个印记,方便将来找寻。做完这些以后,温娇就带着心腹丫鬟来到洪江江边,要把小玄奘抛到江中。玄奘毕竟不是一般的孩子,所以将要抛的时候,江面上远远地漂过来一块木板。殷小姐便把玄奘绑在木板上,让他顺流而下。

    玄奘在江中漂流,最后漂到了金山寺,这是如今镇江一个非常著名的寺庙。金山寺有一位长老,叫法明和尚,正在那里打坐禅定。练禅之人到了最高境界,外面发生天大的事也与他无关。但是因为漂来的是玄奘,非同一般,玄奘漂到金山寺脚下,就在那里停下哇哇大哭。这个入定的法明和尚,居然在离江岸还有相当距离的方丈室里就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一时心动,赶过去把这个孩子抱起来,收养在寺里,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江流,长大后还在寺中将他剃度为僧,取法名玄奘。

    玄奘在这个寺庙里非常勤奋,学业精进,佛学修养大长。古代寺庙里有辩论的传统,虽然在如今汉地的寺庙中并不典型,但在藏传佛教中,如今的青海甚至内蒙古的喇嘛教寺庙里还保留有这种辩经的传统(北京的雍和宫也有),大家把彼此理解的佛法拿出来辩论,形成一种交锋,然后达到一个共同的理解。玄奘在寺庙里的辩论会中当然是常胜将军,一般人辩不过他。这个时候,寺里有一个酒肉和尚,平时也不好好读书,估计也是鲁智深之流,辩不过玄奘,发急了之后破口大骂,说玄奘是“业畜”,父母也不知,姓名也不知,就来寺里捣乱。

    这里的“业”,是由一个梵文词karma而来,指个人的行为,尤其是前世的行为。骂人为“业畜”,就是说你是个前世没有做过善事的畜生,将有恶报。这话骂得非常下流也非常粗鲁,纯粹是因为辩不过玄奘而耍赖,但是这句话无意之间把玄奘的身世这层纸给捅破了。玄奘当然非常惊讶,就哭着去找他的老师法明和尚,那个得道高僧居然也还健在,无奈之下,就把血书拿给玄奘看了,也告诉了玄奘他的身世。

    [玄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决心为父母报仇,但刘洪当时已经当上了江州州主,有权有势,而玄奘只是一个小和尚,他该怎么做,才能为自己的父母报仇呢?]

    玄奘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就离开了金山寺,悄悄地去到江州衙门,找他的生身母亲温娇。这一天说来也巧,刘洪又出差去了,家里只有他母亲一人。温娇一看来人,简直就是一个再生的陈光蕊,一下就觉得这是自己的骨肉。玄奘又把血书给母亲看了,温娇便基本认定,这就是她当年所生的孩子,母子先抱头痛哭了一番。之后温娇又把玄奘左脚的袜子脱了,一看少一个小脚趾,便更是百分之百地确认了。她对玄奘说,我这里给你两样东西,一个是一只香环(古人戴的一种装饰物),你带着它到离这儿一千多里的洪州那边,去看当年留在那里的你的祖母,不知道还在不在人间,要赶快去接她回来。另外,我这儿写了一封信,你赶紧到长安皇城里,金銮殿西边你外公殷开山丞相家,让他禀明唐王,发兵来擒杀刘洪,为你的父亲报仇,把你老娘救出虎口。这里原文是用了一个“老娘”,当然温娇那个时候应该是三十六七岁,还不是老娘,但是她自称“老娘”。

    玄奘得了母亲的嘱托,日夜兼程往北赶,先赶到洪州万花店,客栈的刘小二还在。问起当年是不是有这么一个老太太,刘小二答说,当年有一个状元郎带着新婚娘子当官去了,当时说好把老太太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由他代为照看,谁想过了那么久都没人回来。老太太后来盘缠也没了,付不起店钱,现在她就住在一口破窑里。玄奘闻听此言,赶紧找到他的祖母。他祖母因为日夜思念儿子,眼睛已经哭瞎了,一听到玄奘的声音,马上就觉得好像是儿子光蕊,伸手把玄奘再摸一遍,也觉五官很像。玄奘当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告诉了祖母,并当场发愿,念经诵咒(古印度有很多这样的咒,可使眼睛复明),还用自己的舌尖去舔祖母瞎了的眼睛(按照传统说法,由孝子贤孙去舔瞎了的眼睛往往有奇效),将祖母的眼睛舔得复明。老太太见是自己的孙子,高兴极了,玄奘把她安顿好之后,便马不停蹄地直奔京城。

    到了京城相府,温娇当年抛绣球的地方还在,外公也仍然位极人臣。相府门口有警卫守候,不若万花店来去自如。玄奘遂将母亲交托的信文呈上,说有一个和尚亲戚,要拜见丞相。殷开山正在府中,自忖家里并没有和尚亲戚。说来也巧,温娇的母亲,也就是玄奘的外祖母,前天夜里正巧梦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儿和女婿托人送信来(在古代,僧人因要云游四方,往往会充当邮差的角色,背着很多信,一路送过去,收信的人家常常会布施一点东西表示谢意,僧人便可以一路求学云游,物质上也有所保障),这时便赶紧请玄奘进来。玄奘把母亲温娇给他外公殷丞相的信呈上。老人家读罢此信,想到自己乃是堂堂的当朝丞相,把女儿嫁给了一个新科状元去当官,天下居然有胆子那么大的贼,把我女婿杀了抛尸不说,抢了我的女儿,去当我女婿的官,还一当就是十八年!丞相勃然大怒,第二天就禀明唐王,发兵六万直奔江州去擒拿刘洪。那么喜欢出差的刘洪,这天倒霉不出差,正在家待着,被里应外合抓了个正着,之后又顺带着把李彪也一并擒拿了。

    接下来的一段当然也是民间传说,完全不符合一个高僧应该有的修养和胸怀。刘洪和李彪被擒后,先各打一百大棍,打个半死,再把李彪先钉在木驴上(木驴是中国古代一种非常残酷的刑具)千刀万剐处死了。对刘洪当然不会那么轻易让他死,就押到洪江江边当年他作案的现场,活剖心肝,祭奠陈光蕊。老龙王获悉后,赶快派夜叉把陈状元送回人间。服过定颜珠的陈状元的尸首被送出水面,慢慢漂浮过来。温娇一看是具浮尸,嚎啕大哭又要投江,被玄奘一把扯住。再一看,陈状元的手脚开始动弹,因为魂魄已经归体,不久便游了过来,一家团圆,皆大欢喜。

    小说《西游记》中的这篇附录讲到这里,还留下一句很残酷的话,因为无论如何温娇是“失节”了,按照中国传统伦理,温娇几次三番要死,没死成,但最终还是“从容自尽”了,这是附录中非常残酷的一条。在民间传说中,在《西游记》的整个附录当中,这就是玄奘受难的整个过程。

    [小说《西游记》中的玄奘刚出生就被母亲无奈地抛入江中,被金山寺的长老收养,从小就当了和尚。但历史记载中的玄奘出身官宦家庭,他又为什么要剃度出家呢?]

    根据史料记载,玄奘走上学佛之路,是因为受他的第二个哥哥长捷法师的影响。玄奘的父母大概在玄奘十岁左右时就已双双因病去世,玄奘便跟着他的哥哥到洛阳的净土寺开始学佛。

    刚进寺的时候,玄奘还不是正式的僧人,只能做一个童子,但是他学习非常非常勤奋。在他十三岁的那一年,正好碰到历史上以荒淫骄奢著称的隋炀帝突发善心。隋炀帝信佛,当时派了一个名叫郑善果的大理寺卿到洛阳去剃度僧人,一共只剃度二七一十四位。在隋朝乃至隋唐时期,僧人的数量是受严格控制的,否则种田当兵的男丁都会缺乏,交粮纳税得不到保障,因此选拔僧人都要经过严格的考试。这个郑善果素以“有知士之鉴”著名,非常会鉴定人才。小玄奘当时才十三岁,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的记载,当时他就磨磨蹭蹭,一直傍在考场的门口不肯走。郑善果主持完考试出门,看见一个相貌非常好的小孩,便问是谁家的孩子。依古时的习惯,自报家门要报足曾祖、祖、父三代,玄奘遂自呈为颍川陈氏之后。郑善果闻听,知他乃是名门之后,便问他是否想要出家为僧。玄奘答说愿意出家为僧,但是“习近业微,不蒙比预”,意思是说我学习佛法的时间很短,功力还很浅(这里的“业”并非恶业之“业”,而是指功力的意思),没有资格去考试,因为当时的考试有年龄限制。玄奘从小就很聪明,他不说自己岁数不够,而说自己是学佛日子短,功力浅,所以“不蒙比预”。

    郑善果觉得这个孩子非同一般,便又问他为什么要剃度出家,剃度出家想干什么?玄奘的回答又是出乎意料的非同凡响:“意欲远绍如来,近光遗法。”意思是说,从远的来讲,我要把如来即释迦牟尼的佛法继承下来;从近的来讲,我要把佛教发扬光大。郑善果素以善于鉴别人才著名,记载上也讲到,玄奘是非常漂亮伟岸的,在这样的情况下,郑善果既赏识玄奘的佛学修养,又“贤其相貌”,就破格开了一个公开的后门,准许他免考入围。当然考试委员会的其他人对此提出了抨击,因为整个洛阳只有珍贵的十四个名额,而郑善果却把其中的一个给了孩子,于是郑善果解释说:“诵业易成,风骨难得。若度此子,必为释门伟器。”

    古代考和尚分为两种,一种是看被考者能够默写多少纸佛经,当时的佛经是抄写在纸卷上的,能够默写多少纸佛经,这是一个标准。另一种是考能抄写多少卷佛经,也就是看识字多少,到底是不是读得懂佛经上的文字。郑善果说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文字记诵的工夫容易练成,但是天生的风骨难得,如果剃度这个孩子,将来他必然会成为佛门一个非常伟大的人物。这也证明郑善果确实有知士之鉴、知人之明,绝非浪得虚名。

    [剃去三千烦恼丝,了却凡尘入佛门。但玄奘剃度时只有十三岁,正是男孩子顽皮之时,少年玄奘和普通的男孩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玄奘在洛阳剃度以后,按照真实的历史经历,他当然没有在金山寺修行,也没有去找他的母亲,更没有一个位极人臣的外公,而是随着他的哥哥,在十九岁以前,一直在洛阳修习佛经。当时洛阳的寺庙极多,经常有一些高僧在这座寺庙开一个讲座,在那座寺庙讲一部经,所以玄奘就往来听讲,在洛阳非常浓厚的佛教氛围当中,飞速集聚着自己的佛学修养,完善佛学方面的基础。历史上同时记载下来的还有对少年玄奘的一段评价:“备通经典,而爱古尚贤,非雅正之籍不观,非圣哲之风不习;不交童幼之党,无涉阛阓之门……少知色养,温清淳谨。”也就是说他从小就读了很多的经典,非儒家雅正之书不看,而且从小就有一种非常有志向、非常成熟的表现,不交童幼之党,也不去那种热闹的地方瞎看,并且性格非常温和、纯朴、谨慎。

    很快,少年玄奘在洛阳的佛学圈里声名大起,整个洛阳都知道有这么一个非常年少、由郑善果破格剃度的僧人,佛学上的确是有天才。

    [小小年纪的玄奘,后来是怎样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一代高僧?他又是怎样在心中酝酿起西行求法的念头呢?请看下一讲“求学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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