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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马背上的民族

作者:王蓬




     
  一
  应该相信,中国古代抑或说世界古代植被环境较今日要好得多。森林茂密,河流纵横,野生动物和各种鸟类不仅种类繁多,分布面也极广。《唐书》上有秦岭北坡活动着大熊猫群落,并赠送日本使臣的记载。从王维、李白等多人的诗歌中不难发现,京畿之地八百里秦川,许多地方都有河流,并不乏湖泊和渔舟。那时,渭河、浐河、灞河、泾河等八水绕长安,水草丰腴,雁阵排空,碧波荡漾,灞柳依依。不然,古人再有才华,也未必能写出灞柳送别那样的千古绝唱。
  马背上夺取天下的女真贵族,在建立大清帝国之后相当长的年月中,为保持先祖之风和八旗劲旅的雄健,每年都要举行大规模的狩猎活动。康熙、乾隆都酷爱狩猎。有确切记载,康熙一生猎虎153只,熊12只,野猪133只,甚至在一天之内射倒兔子318只。可见那时生态是何等良好。
  众多的事实证明,在整个清代,或者说两个世纪之前,世界上还存在着大片的草原。这些片带状的横跨欧亚的大草原延绵近万公里,环抱无数高山、茂密的森林、河流湖泊。博大壮美,瑰丽无比。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地球上不可或缺的精彩华章。
  二
  诚如世界上四大河流孕育了四大文明古国,广阔的草原也孕育了众多马背上的民族。这片纵横万里的欧亚大草原的西部,生活有斯基泰人、塞人和欧罗巴人种的哥特人,以及中亚原野的哈萨克、乌兹别克、阿塞拜疆和柯尔克孜人的先祖。东部草原诞生的民族最为庞杂,先后有过匈奴、突厥、月氏、回鹘、吐蕃、党项、瓦剌、女真等游牧民族。
  游牧民族的最大特点便是游牧,所谓“逐水草而居”,哪里水草丰腴,哪里能够躲避暴雪、狂风、冰雹和地震,他们就向哪里迁徙。骑着骏马,驮着帐篷,扶老携幼,赶着牛羊,向传说中的牧场进发。白天,他们甩着响鞭,吆喝牛羊,呼唤同伴,也唱牧歌解闷。夜晚,游牧人用篝火驱寒,用奶茶和牛羊肉充饥。游牧人毕生都在游牧,也可以说毕生都在马背上度过。
  “逐水草而居”虽只是简单的五个字,但只要稍稍深入了解,就会感到它的沉重和分量,它的广博和深厚。那是在绝不亚于农耕民族文明史的漫长岁月中,由无数个在草原诞生、凝聚、演变、兴盛、衰亡,又如凤凰浴火后再生般重新崛起的游牧民族,用黄金般贵重的内涵铸就出的一种生存状态。首先得了解方圆数百公里乃至数千上万公里内的水草分布、部落分布、亲朋或宿敌的分布情况。然后根据自己部落的人口与畜量的多少,决定和权衡游牧的方位与路线。几乎每片草原,每个民族,每个部落,都在看似散漫地游牧在天边苍穹之下,有着严密的组织。每个部落都会根据不同的姓氏和血缘,十户至二十户不等组成最基层的单元。若干个小的单元,组成一个略大单元或部落。若干个部落会有议事的“王廷”,有严格的议事程序。每当作出重大决策则要祭拜天地和祖先,并祈祷神灵的保佑。即便是最小单元之家庭内部,也有约定的具体分工。男人放牧和狩猎,参加部落摊派的出征和差役,女人则要养育孩子,哺育幼羔、挤奶、做饭,承担家务。若是“转场”,无论是去“冬窝子”还是“夏牧场”,都有相当的距离,赶着大群牛羊,不可能很快,短需十天半月,长则数月奔波。在这些日子中,单是帐篷每天都需拆卸。一顶帐篷,木棍、支架、绳索等,有几百个构件,要把它们像编了号码一样牢记心中。拆卸、安装都有一定顺序,不能搞错,否则就是自找麻烦。单是每天这项工作就非有熟稔的生活经验不可为之。这且不说天气突变、暴雪冰雹、遭遇狼群、牛羊突然跑散,在本来预定的草场又突然闯进了别的部落等等预料之外的事情。
  三
  无须讳言,游牧民族的生存环境是严酷而艰辛的,在草原生存绝非像歌声中听到的那般浪漫。几乎所有的草原,除了非洲热带草原,纬度都偏北。冬季严寒,冰天雪地,夏则炎热,蚊蚋成团,气候多变,灾害频生。这一切都迫使生活于其中的游牧民族必须用心血和智慧去克服、去应对、去战胜。
  因此,在漫长的岁月中,游牧民族积累起丰富的在草原生活的经验。首先,他们要精诚团结。常由一个或几个家族组成部落,散则放牧,聚则迁徙,有难同当,生死与共。他们对气象物候十分敏感,一生都与大自然为伍,天上任何一朵云彩的变化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他们每到达一个地方,会本能地观察地形,永远选择避风向阳,能躲开洪水和野兽突袭的山坡或丘陵,类似西安半坡遗址那样的二级阶地。
  他们很早就学会了对毛皮的应用,从硕大的帐篷到柔软的马靴,都缝制得恰到好处。至于宰杀牛羊的刀具,有资料表明,游牧民族对青铜器的冶炼、打制和应用要早于和优于农耕民族。
  游牧民族性格坚强,讲求诚信,崇尚马上英雄。每个部落都不乏驯马能手、识马伯乐,赛马则是他们世代相传、乐此不倦的经典活动。
  由于草原空旷,地域辽阔,无拘无束,加之孤单寂寞,游牧民族天生喜爱唱歌、舞蹈和摔跤,出现过许多杰出的歌手和摔跤冠军。文学则表现为诗歌。在马头琴的伴奏下,优秀的歌手可以连唱数日而不重复。他们歌唱草原英雄,以及他们一波三折、富于传奇色彩的经历。千锤百炼,蒙古族诞生了《江格尔》,藏族诞生了《格萨尔》,维吾尔族则有《福乐智慧》等为世界所公认的史诗。
  四
  壮丽延绵的山河,一望无垠的草原,为英雄的诞生提供了辽阔的历史大舞台。13世纪的蒙古草原,众多的游牧民族和大大小小的部落常为争夺牧场水草而厮杀格斗。几乎所有的牧民都盼望着一个和平安宁的生存环境。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叫铁木真的健壮男孩诞生了。他嘹亮的第一声啼哭便打破了草原的沉寂。但迎接他的并非都像太阳那般灿烂。他的父辈几乎都在残杀中丧生,他几乎也是在格斗中长大。无数血与火的考验,使他锻炼出了钢铁般的意志,积累下丰富的军事知识,成为当时世界上第一流的军事指挥家和天才统帅。他首先统一了蒙古高原上的部落,并被推举为大汗,也就是成吉思汗。
  他依靠蒙古草原养育的成千上万的勇士和波涛一般汹涌的马群,在世界上率先组成矫健英武、锐不可当的骑兵集团军。破金灭辽,大破西夏,并以前所未有的英雄气概,横扫欧亚,直打到多瑙河畔和莫斯科城下,创造了人类战争史上的奇迹。
  之后,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又统一了中国,建立起空前庞大的元帝国。固然,扩张依赖武力,尤其蒙古军队所过之处给苍生万物带来了灾难;但另一方面,由于统一版图扩大,阻碍减少,元代马力充足,邮驿发达,东西方交流愈加频繁,四大发明便是在此时传入西方。元代科学家郭守敬能够自由出入欧亚大陆进行测量,求得地球运行的准确时间,计算出365.2425天为一年。这也可以说是马背上的民族为人类文明作出的贡献。
  

从长安到罗马——汉唐丝绸之路全程探行纪实(下卷)/王蓬.-西安: 太白文艺出版社, 2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