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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报微报:一股气·一座峰·一个人

2016-05-06 章学锋

 

人有寿。


   对陕西文坛乃至整个中国文坛来说,从4月29日文学巨匠陈忠实难敌病魔驾鹤仙归,到5月5日先生遗体告别魂归白鹿原,刚刚过去的这七天无疑是令人沉痛的。这些日子里,成千上万的人不约而同自觉行动,或到先生灵前焚香鞠躬吊唁以化解心中伤痛,或将追思的悼念文字发至微信微博让悲伤之情传播网络,或从书架上取下久违的《白鹿原》重温不朽的经典……一句话,整个文坛甚或说全中国的文学爱好者,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深切地怀念这位民族的伟大书记员。因为,人间已无陈忠实。


书无疆。


   所幸,天地永存白鹿魂。当我们再度翻开《白鹿原》这部立足儒家文化思想基本立场描写的宗法制民族秘史,一股缺失许久的文化的神秘感、厚重感和混沌感扑面而来,从士绅到农夫各色人等在恩怨情仇映衬中淋漓着人生的苦难和命运的沉重,人性善与恶的矛盾与黄土地的宏阔,在风云沧桑间定格了那段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生活,白嘉轩、鹿子霖、白灵、鹿兆鹏等一杆人马所演绎的两个家族两代人的斗争生活全景图鲜活依旧,直抵人心的是白鹿原这方土地上政治史、文化史、心灵史多维交织带来的阅读享受。


日月久。


   剥去喧嚣世风中的浮躁和巨匠离去所留下的空白,面对亘古不变的日月和充满无限可能的明天,我们心头也许会升起这样的疑团:陈忠实用《白鹿原》书记了那段特定历史时期中国的民族秘史,那么,反映产业结构转型、城镇化建设等当下中国的民族秘史又在哪儿?后陈忠实时代的陕西作家,还能生长出《白鹿原》式的高峰作品吗?没有人能给出答案。我们只有暂时按压下心头的悲痛,将关注的目光投向未来,自问:当我们在怀念陈忠实的时候,我们在怀念什么?


当我们在怀念陈忠实的时候我们在怀念什么
  我们在怀念致力摆脱贫困追逐梦想的那一股气


   1942年,上苍将陈忠实生命的种子播撒在灞桥白鹿原南坡西蒋村一户贫苦农家。在父亲做人要忠诚、要老实、要本分、要勤俭的教诲声中,少年陈忠实养成了崇尚义无反顾的进取精神,和为事业、为理想而奋斗的坚韧不拔和无所畏惧的品质。在念初中前,他并没有接触过文学作品,甚至不知道世上有“作家”和“小说”。陈忠实阅读的第一部小说是赵树理的《三里湾》,作品对于农村和农民生活的描写,在他的内心激起了阵阵涟漪。他开始效仿着写东西了。


   但是,穷困的现实很快就逼迫这个少年,不得不掐掉刚刚萌生的文学嫩芽儿。在上完初中第一学期的那年,家里来钱的门路断了。从青年开始,父亲就喜欢栽树,卖那些或粗或细的树木和树根劈柴,是供给陈忠实和哥哥两个中学生的学费来源。树卖完了,没了其他门路的父亲,决定让14岁的陈忠实休学一年。


   25年后,患癌弥留之际的父亲对陈忠实说:“我有一件事对不住你……我不该让你休那一年学!”因为休了一年学,陈忠实1962年高中毕业时,正赶上“大跃进”后的大饥荒和经济严重困难,高校招生任务大大缩小,西安市第三十四中学四个班只有几个人考上大学,而前一年的1961年,学校的升学率是50%。


   名落孙山的陈忠实,回村当了民办教师,成了村人眼里新读书无用论的代表。从村里干到公社,再从公社干到区里,他在这片土地一干就是20多年。在农村,陈忠实忍受住常人难以理解的饥饿、嘲讽和寂寞,瞒着父亲,一个人进行秘密而孤寂的文学逐梦。为弥补没上过大学的缺憾,他自定目标,要自学四年,苦练基本功,争取四年后发表第一篇作品。


   对于逐梦者来说,越是在困难的时候,越要坚挺,跨过了以后,道路就会越走越宽了。


   1965年3月,陈忠实在《西安晚报》发表了散文《夜过流沙沟》。这是他用钢笔写的文字第一次变成了铅字。后来,陈忠实多次撰文感恩:“文革前的一年多时间,共发表五六篇散文,也大多登在《西安晚报》副刊。”2012年11月20日,在西安日报社建社60周年举办的西安晚报文化现象研讨会上,古稀之年的陈忠实难言激动地说:“在《西安晚报》,我对文学的神秘感完成了第一次突破。我确信契诃夫的话:‘大狗小狗都要叫,就按上帝给它的嗓子叫好了。’我不敢确信自己会是一个大‘狗’,但西安晚报告诉我:自己起码是一个‘狗’了!反正我开始叫了!无论何时,只要晚报有召唤,我都会推开手上的事赶来。”


   后来,陈忠实曾感慨:“我的创作正得益于我在乡村工作的20年,特别是我在公社工作的10年。那时我不是以一个作家的身份去体验生活,而是以公社干部的身份进行工作。”1977年底,作为公社党委副书记的陈忠实,正踏踏实实地带领群众为摆脱贫困而投身于项目建设中。为修建4公里长的灞河堤,他和几个技术员在河堤搭建简易工棚,以地为席连住几个月,最终在洪水来临前修好了堤坝。此外,他还带领大伙儿将800亩山坡地平整为梯田、修建了小型水库,这些项目老百姓至今仍在受益。


   那段乡村生活经历,使陈忠实接触了各种性格的干部群众,深入掌握了很多关于白鹿原的第一手资料。多年之后,陈忠实才知道:那段独特的生命体验,为他写作《白鹿原》储备了最可宝贵的底色。


   1979年,陈忠实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82年冬,40岁的陈忠实离开白鹿原那片厚土,调入陕西省作家协会,成为一名专业作家。很快,陈忠实开始在全国崭露头角:他的《信任》获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立身篇》获1980年飞天文学奖,《康家小院》获上海首届小说界文学奖,《初夏》获1984年当代文学奖,《十八岁的哥哥》获1985年长城文学奖。

   新生活开始了,陈忠实又有怎样的新梦想? 

   当我们在怀念陈忠实的时候我们在怀念什么
 

   我们在怀念著述经典《白鹿原》构建的那一座峰

   1981年,中国作协根据茅盾先生遗愿,用其捐献的稿费设立茅盾文学奖。1977年至1981年、1982年至1984年间出版的9部长篇小说获第一、二届茅奖。可惜,两届榜单上都没有陕西作家的身影。

   1985年,从没写过长篇的陈忠实参加了“陕西长篇小说创作促进会”。会上,作协领导为陕西作家很久没有拿出一部长篇小说大发感慨。这次会议,撩拨起了很多陕西作家,尤其是青年作家立志长篇创作冲击茅盾文学奖的心弦。会后,路遥到延安开始了《平凡的世界》的写作,陈忠实则创作出酝酿许久的中篇小说《蓝袍先生》。1991年3月,路遥的百万字巨著《平凡的世界》登上第三届茅盾文学奖榜首。当然,这是后话。

   1986年,44岁的陈忠实“很清晰地听到了生命的警钟”,遂悄悄开始了长篇小说《白鹿原》的构思。此后两年,他完成了对蓝田、长安、咸宁的县志查看和文史资料的准备工作。一天夜里,有文友在喝酒中问他:“按你在农村的生活经历写一部长篇小说的资料还不够吗?怎么还要下这么大功夫来收集材料,你究竟想干什么?”借着酒劲,陈忠实率性答道:“我就是想给自己造出一部死时可以垫棺做枕的书。”

   1988年清明节前后,陈忠实回到乡下的祖屋,依着一张小桌、一个板凳,开始提笔创作《白鹿原》。因妻子王翠英在城里照顾上学的孩子,陈忠实就一趟趟地到城里去背妻子擀好的面条和蒸好的馒头到乡下。回到祖屋,他仿佛进入生命运动的最佳气场。到次年元月完成了40多万字的草拟稿,整整写了几个16开笔记本。见丈夫不停地写呀改呀,妻子有些担心,问:发表不了咋办?陈忠实干脆作答:“我就去养鸡。”


   1991年农历腊月二十五的下午,陈忠实终于写完了《白鹿原》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1992年春天,在满院梨花绽放时,他将《白鹿原》手稿交给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手中,只说了一句话:“我连生命一起交给你们了。”

   没多久,他收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来信,编辑部对作品给予高度评价。一天,陈忠实找到比自己小两岁的《西安晚报》副刊编辑徐剑铭,几乎是扑上来双手拉住徐剑铭,使劲地摇了摇说:“总算把事弄成了!七年了,快把哥累死了……”

   伟大都是熬出来的。

   《白鹿原》在1993年第1期、第2期《当代》发表,1993年6月结集出版。

   从此,世人皆知陈忠实。

  《白鹿原》,以半个世纪重大意义的历史事件为经,以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化的矛盾统一为纬,结构宏阔地展示了白鹿原社会生活的风俗礼仪、神话传说、村舍建筑、生活图景等方方面面,揭示了儒家传统文化内部、现代新文化和封建宗法文化、共产党和国民党政治文化之间的冲突,塑造了传统文化人格、现代人格以及介乎传统与现代之间三类人的人格,显现出我们这个民族的苦难心灵历程和最隐蔽的民族文化的奥妙。难能可贵的是,作品扬弃了当时流行的狭窄的阶级斗争视角,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深沉地揭露了封建伦理道德、封建纲常给人的苦痛,创造性地站在时代、民族和文化的维度上发出拷问。“为天地立命,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儒家关学精神,一直以文化的意象贯穿作品的始末。每当英雄人物消殒时,白鹿精灵就神秘地飘然而至,给作品涂抹上了一层魔幻的色彩。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为挑剔的文学评论家,也不约而同地将史诗这个源于西方文学的概念和《白鹿原》相提并论,并逐渐成为共识。

   成千上万的读者来信,从四面八方涌上陈忠实的书桌。石家庄一位护士在一封信中写道:“我想写出这本书的人不累死也得吐血……不知你是否活着还能看到我的信么?”面对读者的关心,陈忠实在公开信中这样写道:“我活得依然沉静如初,也还基本健康。明天,我肯定还要展示我的新的体验,绝不会重复自己;重复别人是悲哀,重复自己更为悲哀;重复自己的后果是艺术创造的萎缩。”

   “绝不会重复”,陈忠实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此后,他再也没有写出新长篇了。问及原因,陈忠实均以“我被掏干了”回答。事实上,他是有写一部二十世纪后五十年乡村生活小说的计划,甚至还搜集了一米多高的材料。可惜,最终没有写出来。

   1997年,《白鹿原》获得第四届茅盾文学奖。读者是最公正的检验,时间是权威的裁判。迄今,仅人民文学出版社就推出了13个版本的《白鹿原》,小说总发行量两百多万册征服万千读者,被翻译成日文、韩文、越南文和法文,被改编或移植为电影、雕塑、绘本、舞剧、话剧、秦腔、电视剧等多种文艺形式,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当之无愧的一座高峰。

   二十多年来,《白鹿原》为什么会一纸风行?概而言之,一是作品有陈忠实40多年农村生活的真切体验,二是小说背后立着根关学精神的脊梁。换言之,作品的根系深植于生活的土壤中,还有作家思想突破的高度决定了作品的高度。

   历史从来都不会亏待不负于历史的作品。

   当我们在怀念陈忠实的时候我们在怀念什么

   我们在怀念情系文学未来品德高洁的那一个人

   1993年到2007年,陈忠实担任陕省作家协会主席。他的接替者贾平凹,在2008年以《秦腔》获得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成为陕西的第三位茅奖得主。

  路遥、陈忠实和贾平凹,都是陕西新时期文学创作的杰出代表。和路遥、贾平凹工农兵学员身份所不同的是,陈忠实是高中毕业生。

   从2001年起,陈忠实一直担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因是高中毕业生,他特别懂基层文学爱好者一路走来的艰难和不易。在担任省作协和中国作协领导人的二十多年间,陈忠实身体力行地履行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他最忧心的是陕西文学的未来,所以就不遗余力地将主要精力倾注到对青年作者的关心、爱护和提携上。

   从来没有人统计过,二十多年来,陈忠实牺牲了多少创作的时间和精力,去挖掘和扶持陕西的文学新人;

   也从来没有人统计过,二十多年来,陈忠实义务为文学新人做了多少场文学讲座、演说和课堂辅导;

   更从来没有人统计过,二十多年来,陈忠实无偿地为多少个中青年作者的出书作序、题词、写寄语或题写书名;

   ……

   陈忠实谢世消息发布后短短几天,千余篇悼念文章便出现在各大报刊、网络和微信自媒体等平台。喜爱陈忠实和《白鹿原》的读者,用最直接也最质朴的方式,合力创造了一个文坛罕见的文化现象。

   在陈忠实执掌陕西作协期间,雷涛曾以党组书记的身份与他搭班子共事6年。雷涛说,我们在一起讨论工作时,他说的最密切最真挚的话都与文学新人的发现和培养有关。陈忠实敏锐地意识到,要把目光放在后边的人身上,如何让这些人超越我们才是作协的课题。为此,陕西作协成立了12个专业委员会、成立了文学院……

   渭南市作家协会主席李康美,是在省作协读书班上认识陈忠实的。看到李康美发表多篇品相不错的作品后,陈忠实撰文《渭南有个李康美》,写道: “新时期以来的陕西文坛,不断地冒出一拨又一拨引人注目的中青年作家……《延河》杂志连续在头条位置发表了李康美的几个短篇小说,作者出手不凡,起步甚高,很快在编辑部以至在陕西文坛引起欢呼。除对作品质量大加赞许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作者李康美,渭南人氏,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弥补了东府残缺的遗憾。人说:渭南有个李康美。”文章在《陕西日报》《西安晚报》等多家报纸上发表,让李康美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陕西人民出版社编辑孔明说,请陈忠实出席《最美女孩熊宁》一书的首发式,我送他礼金,他的拒绝掷地有声,至今犹在我耳畔回荡:“人家娃把钱往雪山藏区送呢,命都搭上了,我要钱我还是人吗?”他的决绝显示了他的真诚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2004年9月,在安康南宫山奔腾的小溪边,陈忠实睁大双眼,用平缓的语调神情肃穆地告诉当地的文学青年:“陕西目前在全国真正叫得响的四十岁上下作家,只有红柯一个,只有红柯一个,希望你们写出在中国文坛有影响的作品!”这话,重锤般震撼了在场的每个人。已在国内小有名气的陕南女作家杜文娟,再回想当年那一幕,仍能感到强烈的震撼、惶恐和惴惴不安。她说,是陈忠实激励自己从一个文学青年向作家队伍行进。

   许许多多的基层作家或与他有过交往的人,都在共同念叨着陈忠实这样那样的好:不论谁去求字、写序,他都给予满足还不取分文,只要一谈钱就翻脸,到了饭时还自掏腰包请来访者吃饭,格外喜欢后辈年轻作家,对所提要求只要能办到的都会竭尽全力去办……

   上万人吊唁,是陈忠实文品的魅力征服了他们。

   数千人送别,则是陈忠实一流人品的最好明证。

   一个人的品和德,要得到整个社会的承认,是极不容易的。

   但是,陈忠实做到了。

   这老汉把人活成了!

   他这辈子,值了!!

   在小说《白鹿原》中,朱先生谢世后白嘉轩曾这样悲叫:“白鹿原最好的一个先生谢世了……世上再也出不了这样好的先生了!”

   “世上再也出不了这样好的先生了!”

   人间已无陈忠实,天地永存白鹿魂。

   我们的怀念,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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